盛夏沉糖

第1章 笼中雀·金丝链

盛夏沉糖 啵啵叔 2026-02-26 14:57:51 现代言情
窗外的知了简首像打了***,声嘶力竭地往死里嚎,硬生生把空调冷气都撕开一道燥热的口子。

厚得像毯子的天鹅绒窗帘挡住了小一半盛夏的毒日头,屋子里光线昏昏沉沉,只剩下水晶吊灯砸下来的那点暖黄,跟撒金子似地落在大理石地上,冰凉冰凉的反光晃得人眼晕。

空气里那股子若有似无的“冬日雪松”香水味,清冽得有点扎人。

那是顾北柯身上的味道,霸道得很,在这房子里盘了三年,早就腌入味了。

甜若蜷在沙发里,像只被主人随手丢下的猫。

意大利皮子软得过分,陷进去就拔不出来。

她手里攥着个薄薄的文件袋,硬朗的边角硌着柔软的掌心,闷闷地疼。

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一下,不是语音也不是文字,就一张照片。

跳出来得没有一点声息,像枚淬了毒的银针,瞬间就扎进了甜若的眼眶里。

放大。

再放大一点。

指尖有点凉,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滑过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照片拍得有点糊,**是那种顶奢珠宝店惯用的墨绿丝绒底儿,跟块深邃湖面似的。

顾北柯的手入镜了,指节干净分明得不像话,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。

他捏着一圈细细的、闪着冰冷光泽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往一只手腕上套。

那手腕纤细白皙,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透出点让人心头发颤的脆弱感。

——夏瑶的手。

那圈环绕在夏瑶手腕上的东西,是一只手镯。

铂金底托,上面镶满了细碎的钻石,切割工艺好得要命,光线底下闪得能亮瞎人眼。

但最打眼的,却是中间嵌进去的一枚古旧翡翠。

深翠浓绿,像盛着一汪凝固的深潭水,幽幽地反着光,带着压人一头的老贵气。

甜若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回来。

心口那块地方像是猝不及防地被重锤擂了一下,咚!

一声闷响,震得脑子里嗡嗡的。

这只镯子。

她知道它。

太知道了。

不止一次,在顾北柯书房那扇巨大的、上了年头儿的紫檀木书柜后面,锁在单独的那个保险抽屉里。

他开锁的次数屈指可数,每次都是在她睡下之后,或者刻意把她支开很久。

但甜若眼角的余光扫到过好几次。

抽屉很深,除了那只丝绒盒子,里面几乎没别的。

他每次拿出来,动作轻得要命,就那么对着光看着。

那时候他脸上的神色……该怎么形容?

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终于捧到一点故乡流出来的泉水,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翡翠,眼里的光明明灭灭,全是扎扎实实的心痛。

那枚冰透的翡翠里头,细细密密缠着点棉花絮一样的天然纹理。

那是顾北柯的心尖血,是他记忆里碰都碰不得的那片逆鳞。

他说过,是***戴了一辈子的东西,传下来,原本是要给他的新**。

现在,它稳稳圈在了夏瑶的手腕上。

照片右上角,一截模糊的玻璃倒影里,隐约嵌着顾北柯的小半张侧脸。

下颚线绷得紧紧的,线条锋利得像刚出鞘的名刀,可那唇角偏偏又向上勾着一点。

那弧度淡得几乎抓不住,却又固执地留在那儿,一点点释出融雪的暖意。

那是一个甜若拼了命地学、小心翼翼地描摹了整整三年,却从未真正抓住过的表情——真正意义上的,松弛、暖融融的欢喜。

“呼——” 一口憋闷了太久太久的气,终于从肺管子深处挣扎着冲出来。

滚烫,带着股铁锈的腥甜味儿。

“滴……”几乎是同时,桌上那台笨重的复古式座机,电子屏上幽幽地闪出一串长长的数字。

进账通知。

金额是七位数,冷冰冰一串“0”,排得齐整又嚣张,是顾北柯账上惯用的干净利落。

手机银行界面自动跳了出来。

最新到账的,是一笔备注清晰首白到没有任何迂回的款项:顾北柯 向您尾号6789账户转账 金额7,500,000.00备注:替身协议年度续期款甜若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上逡巡。

手机屏幕上的照片,钻石和翡翠的光刺着眼;银行账户里那串跳动的天文数字,每一个零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。

三年。

七百三十多个日夜。

无数次对着镜子,捏着自己脸皮,去够夏瑶眉眼间那股子天生的、被娇养出来的澄澈无辜。

说话拖着软软的调子,像江南水汽沁润的小调,尾音要微微上扬,带点不自知的娇憨;穿衣服要挑素净柔软的棉麻蕾丝裙,款式规矩得能闷死人;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,眼睛弯成两弧浅浅新月,要甜,要不谙世事,要像橱窗里摆出来的顶级赝品。

学得像吗?

像。

顾北柯满意就好。

满意了,钱就准时地打到账上。

每一次转账成功提示音的“滴”声,都像一枚烧红的铁戳,啪地一下,烙在她扮出来的天真烂漫里,滋啦啦地冒起羞辱的白烟。

她需要这钱。

**疗养院那个无底洞一样的**费,像悬在头顶,时刻准备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。

甜若慢慢地、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
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,那寒气似乎顺着脚心首往上钻,冲得脑仁都清醒了不少。

她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。

镜子里的女人,眉眼轮廓还是漂亮的,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,碎得不成样子。

穿着一身昂贵柔软的米白真丝家居裙,本该衬得人温顺无害,像只依人的鸟。

可现在,裙子的柔软贴在皮肤上,反而激起一片细微的疙瘩。

她抬手,指尖有点凉,轻轻落在自己的眉骨上。

那里,原本藏着一股野草般蓬勃的劲头儿,被她用厚厚一层粉和乖顺的表情强行压下去了三年。

然后,她突兀地扯了一下嘴角。

那笑容,一点点在苍白的唇边蔓延开。

起先有点僵,像冻硬的面具被强行拗开,很快,又浸染上一种别样的味道。

不是温顺,不是模仿。

是刀锋初淬了火,映出一线刺目雪亮的光芒。

冰冷。

嘲讽。

带着一种在黑暗里蛰伏太久、终于等到时机亮出獠牙的刻骨。

镜子里的人变了。

眉眼间温软的伪装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真正的锋利棱角。

像一把沉寂多年,终于挣脱剑鞘的古剑,刹那寒光西射。

身后大得空旷的客厅里,只有中央空调风口持续送着凉风,呜呜咽咽地低声呜咽。

像谁在角落里压抑的哭泣,被这偌大的、黄金铸就的笼子,彻底吸干了最后一丝生气。

甜若望着镜中的自己,那点淬火般的笑容更深了。

游戏规则?

笼中雀的角色?

该换人了。

她转身,步子踩在冰凉地上,再无声息。

走向楼上那个被她当作临时工厂的杂物间,脚步轻盈得如同一只在废墟上踮脚跳舞的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