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梅骨知春
,沈鹿溪已从垫上起身,向正宾镇国公老夫人行跪谢礼。“好孩子。”老夫人看着她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“你这礼行得稳。侯府嫡女,就该有这个气象。”,却足够周围几桌的夫人听见。,旋即恢复如常。她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,侧头对身边的永安侯太夫人说:“老夫人这是给侯府长脸呢,咱们听着也与有荣焉。”,听见周氏心里那一声冷哼:“老不死的,偏帮外人。等着瞧,待会儿有你们看的。”。柳氏握住她的手,掌心微凉,指尖轻轻发抖——那是强撑的镇定,是从前世的沈鹿溪看不懂、如今却一眼洞穿的隐忍。“娘。”沈鹿溪反握住她的手,声音低低的,“女儿很好。”,眼眶微红,正要开口——
“诸位贵客——”
周氏已经站了起来,笑盈盈地对着满园宾客:“今日是我侯府嫡女的及笄之喜,原不该再叨扰。只是我这二丫头,为了给姐姐贺喜,苦练了半个月的惊鸿舞,非要今日跳给姐姐看,拦都拦不住。这孩子,就是心思重,总想着姐姐的好……” 她说着,目光慈爱地落在沈莲心身上。
沈莲心已经起身,垂着头,脸颊微红,一副被母亲夸得不好意思的模样。
“半个月?我练了整整一个月。今日就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侯府千金。沈鹿溪那个木头人,除了嫡女的名头,她拿什么跟我比?”
沈鹿溪听着那声音,嘴角微微弯起。
惊鸿舞。
前世就是这支舞,让沈莲心一战成名。那日之后,京城贵眷圈里传遍了:侯府庶女才是真绝色,嫡女不过是个摆设。
可如今——
她目光扫过园中。春日阳光正好,二十几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,宾客们举着茶盏,目光落在沈莲心身上,有期待的,有好奇的,也有等着看好戏的。
角落里,那个灰袍老妇人依旧低着头,捻着佛珠,一动不动。
沈鹿溪收回目光。
今日的惊鸿舞,注定和前世不一样。
---
乐声响起。
沈莲心踏步而出,水袖一展,满园的目光便被她抓住。
桃红的裙摆在阳光下翻飞如蝶,纤细的腰肢扭出柔软的弧度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,每一甩袖都恰到好处。她旋转,腾挪,俯身,仰首——像一只真正的惊鸿,在春日里翩翩起舞。
宾客们看得入神,有人轻轻击节,有人低声赞叹。
周氏端着茶盏,目光随着女儿转动,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。她侧头看柳氏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周围几桌听见:
“这孩子,就是太要强。我说随便跳跳给姐姐看就是了,她非说姐姐的及笄礼是一辈子的大事,不能马虎。练了这许多天,膝盖都磕青了……”
柳氏没接话,只是端着茶盏,垂着眼。
沈鹿溪听见母亲心里的声音:
“青了又如何?我儿当年学规矩,跪得膝盖流血,谁心疼过?”
她的手微微一紧。
前世她不知道,原来母亲心里藏了这么多。
园中,沈莲心的舞跳到**。她一个回旋,水袖高高扬起,花瓣似的裙摆在空中绽开——
突然,她脚下一顿。
裙摆绊住了。
不,不是绊住。是裙角不知被什么勾住了——她猛地低头,看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石子,恰好卡在她绣花鞋的缝隙里。
她下意识想踢开,动作却慢了半拍。
身子一歪。
舞步乱了。
水袖没能及时收回,啪地打在脸上。
满园寂静。
沈莲心踉跄了一步,稳住身形,脸涨得通红。
“怎么回事?!地上怎么会有石子?!我明明让人清理过场地的!”
沈鹿溪端着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。
那颗石子,是方才她走向行礼台时,借着裙摆遮掩,轻轻踢到路中央的。当时没人注意,此刻却恰好落在沈莲心的舞步必经之处。
她听见周氏心里的惊怒:
“这死丫头怎么搞的?!练了半个月就跳成这样?!”
听见永安侯太夫人心里的轻嗤:
“就这?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。”
听见镇国公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低声说:“老夫人,这舞……也就那样吧。”
沈莲心站在原地,脸上青白交加。她想继续跳,可节奏断了,曲子还在奏,她却接不上了。
乐师尴尬地放慢拍子,等她。
她咬了咬牙,草草转了两个圈,收了最后一个动作,匆匆行礼退下。
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,敷衍的,客气的,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。
周氏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。
---
“妹妹辛苦了。”
沈鹿溪起身,迎上退下来的沈莲心,亲手递上一盏茶。
沈莲心看着那盏茶,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——她想起昨晚自已送的那碗安神汤。
“她什么意思?来看我笑话?”
但她不能当众发作。她接过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,强挤出笑容:“谢谢姐姐。妹妹跳得不好,给姐姐丢脸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沈鹿溪看着她,目光柔和,“妹妹练了半个月,这份心意,姐姐记在心里。”
沈莲心的手一僵。
“她怎么知道我练了半个月?我方才明明说的是……”
她猛地抬头,对上沈鹿溪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温温润润的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可沈莲心却觉得有什么不对——那目光太深了,深得像能看穿她。
“姐姐怎么知道我练了半个月?”她笑着问,声音软糯。
沈鹿溪也笑:“方才周舅母说的。妹妹没听见?”
沈莲心一怔。
周舅母方才确实说过。可她刚才太紧张,没注意。
“是我多心了。”
她松了口气,挽住沈鹿溪的手臂,像往常一样亲热:“姐姐今日的礼服真好看。伯母的眼光就是好。”
沈鹿溪低头看她的手。
就是这只手,前世替她拢好散落的头发,说“姐姐走好”。
就是这只手,今生昨晚端来那碗加料的安神汤。
她听见沈莲心的心声:“今日算她走运。等回到府里,日子还长着呢。娘说了,只要让她嫁不成好人家,侯府迟早是我们的。”
沈鹿溪慢慢抽回手臂。
“妹妹的舞跳得也好。”她说,目光落在沈莲心脸上,“只可惜地上有颗石子。回头我让人查查,是谁这么不小心,扫个场地都扫不干净。”
沈莲心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查?查什么?那石子明明早上还没有……”
她看着沈鹿溪转身离去的背影,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......
宴席散去,宾客们陆续离场。
沈鹿溪站在垂花门口,一一送别。这是嫡女该做的,前世她觉得累,如今却甘之如饴——每一句客套话里,藏着多少人心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镇国公老夫人走过时,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。
“孩子。”她说,声音苍老而威严,“及笄之后,就是大人了。这世上,有些人的笑脸,是贴在脸上的。你且记住。”
沈鹿溪心头一震,深深行礼:“多谢老夫人教诲。”
老夫人点点头,由丫鬟扶着上了轿。
沈鹿溪目送轿子远去,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。
——老夫人知道什么?
——还是说,老夫人也曾经历过什么?
她转身往回走。
园子里,丫鬟们正在收拾残席。周氏和沈莲心已经不见了,想必回了自已院子。母亲柳氏站在回廊下等她,见她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柳氏看着她,目**杂:“今日……你做得很好。”
沈鹿溪知道母亲想说什么。今日一切,都和从前不一样了。那条本该撕裂的裙子完好无损,那支本该惊艳的惊鸿舞狼狈收场。
她笑了笑:“女儿长大了。”
柳氏眼眶微红,正要开口——
“沈大姑娘。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。
沈鹿溪回头。
一个灰袍老妇人站在三步之外,低着头,手里捻着佛珠。
是方才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。
柳氏一愣:“这位师太是……”
“贫尼法号静安,在城外的净慈庵修行。”老妇人抬起头,看着沈鹿溪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今日路过贵府,见办喜事,便进来讨杯茶喝。叨扰了。”
沈鹿溪的心猛地一跳。
静安。
净慈庵。
前世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可此刻,这个老妇人站在她面前,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——
那个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走近了,看清楚了……果然是她。古籍里写的异数,就是她。”
沈鹿溪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“师太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有何指教?”
老妇人看着她,许久,笑了笑。
那笑容苍老,慈悲,却让沈鹿溪脊背发凉。
“大姑娘今日及笄,贫尼没什么贺礼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,递过来,“这个,就当是结个善缘。”
沈鹿溪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本泛黄的薄册,封面上有几个模糊的字迹。
她看不清。
但她听见老妇人心里的话:
“这本书,你早晚用得上。因为这本书里写的,就是你的命。”
第二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