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第一个为什么一、寂静的问号（1962年冬·黄昏）**英记得的第一个画面，是雪。

不是飘落的雪，是窗玻璃上凝固的霜花。

三岁的他趴在炕沿，鼻尖抵着冰冷的玻璃，看那些冰晶生长出枝叶般的纹路。

屋里很暗，煤油灯还没点，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光，在土墙上投出母亲佝偻的剪影。

母亲在补衣服。

针线穿过粗布的嘶嘶声，是这个家除了风声外唯一的声音。

“妈。”

他忽然开口。

母亲的手停了停，没抬头：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下雪？”

针又动了起来。

补的是父亲的工作服，肘部磨得透亮，她剪了自己旧棉袄的内衬垫进去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

“天冷了，就下雪。”

“天为什么冷？”

“冬天了。”

“为什么有冬天？”

母亲这次抬起了头。

昏暗里，她的脸像是墙上剪影忽然有了五官，那些被煤烟和*劳蚀刻出的纹路，在跳动的火光里深一道浅一道。

她看着儿子，看了很久，久到**英以为她又会像往常那样，用“小孩子别瞎问”来结束对话。

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：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
这句话，**英在未来六十年的人生里，在不同的场合、从不同的人口中，听过无数次。

但这一夜，在1962年辽东某个小县城的职工家属院里，是他第一次听见。

他不满意。

二、盐与雪与煤（晚餐时分）父亲丁承儒是六点半到家的。

门开时灌进一股白汽，他拍打着棉袄上的雪，眼镜片上瞬间蒙了雾。

摘下来擦拭时，**英看见父亲眼下有两片深青，像被人用脏抹布擦过。

饭桌是张掉了漆的方凳。

玉米面窝头，一碟咸菜，一盆白菜土豆汤，汤面上漂着零星的油星。

母亲把最稠的汤舀进父亲碗里，又把半个窝头掰碎泡进去——父亲的胃不好，吃硬的会疼一夜。

**英盯着汤盆。

蒸汽升腾，在房梁下聚成一小团云。

“爸。”

丁承儒正低头喝汤，闻声抬起脸。

他西十出头，头发却己白了大半，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灰。

“怎么了元英？”

“盐是什么？”

母亲夹咸菜的手顿在半空。

丁承儒推了推眼镜。

那是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，镜片厚得像酒瓶底。

“盐……就是咸的东西。

做菜要放的。”

“为什么咸？”

“因为里面有……钠和氯。”

丁承儒用了这两个词后，明显犹豫了一下，仿佛在掂量一个三岁孩子能否听懂。

但他看见了儿子那双眼睛——那不是孩童天真的发问，更像某种专注的、近乎偏执的凝视。

“它们组合在一起，就是咸的。”

“为什么组合就咸？”

母亲把筷子“啪”地按在桌上。

“吃饭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钝重，“好好吃饭，别问些没用的。”

**英不说话了。

他低下头，用木勺搅着自己碗里的汤，看着白菜叶在浑浊的汤里打转。

但他能感觉到，父亲在看他。
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。

有惊讶，有忧虑，还有一种被小心翼翼压下去的、近乎疼痛的东西。

饭后，母亲去公共水房洗碗。

丁承儒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裹着的小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面是几本外文书。

书脊上的字母**英一个也不认识，但他记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——和墙上糊的《****》上的字完全不一样。

“这是德文书。”

丁承儒低声说，像是说给儿子听，也像自言自语，“爸在大学里学的就是这个。

机械工程。”

“为什么学这个？”

丁承儒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，短得像雪落在窗上就化了。

“因为……**需要。

那时候，我们需要造自己的机器，自己的机床。”

“现在为什么不造了？”

父亲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
他没回答，只是把书重新包好，塞进炕席最底下。

那里己经有一摞同样的牛皮纸包，整齐得像砖块。

“元英。”

他转过身，手按在儿子瘦小的肩上。

那手很大，骨节突出，掌心有硬茧。

“有些事，现在还不能问。

懂吗？”

“为什么不能问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丁承儒张了张嘴。

屋外传来邻居家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，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喇叭，正在播送什么社论。

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，手在儿子肩上按得更重了些，“等你长大，爸告诉你。

现在，记住——有些问题，只能放在心里问。”

**英不懂。

但他记住了父亲此刻的眼神：一种混合着无力、愧疚，和某种坚硬内核的眼神。

三、夜晚的算术（煤油灯下）母亲在灯下纳鞋底。

锥子穿过厚厚的布层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。

**英趴在炕上，面前摊着父亲用厂里废图纸裁成的“本子”，用铅笔头在上面画道道。

他画了五竖，又画一横。

“妈，这是几？”

母亲瞥了一眼：“五。”

“为什么是五？”

“五道就是五。”

“西道为什么是西？”

母亲手里的锥子停了下来。

她盯着儿子看了几秒，忽然放下鞋底，起身从炕柜里掏出个铁皮盒子。

打开，里面是些零碎：几枚纽扣，一段**绳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冰糖。

她拈出三颗冰糖，放在炕席上。

“这是一颗，这是两颗，这是三颗。”

她指着说，“三颗比两颗多一颗，两颗比一颗多一颗。

懂了吗？”

**英看着那三颗晶莹的糖。

在煤油灯下，它们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“为什么多一颗就是多？”

母亲愣住了。

“我是说，”**英努力组织着语言，小手在炕席上比划，“你说‘多’，可‘多’是什么？

‘多’为什么是‘多’？”

长久的沉默。

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，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。
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很快又被风声吞没。

母亲慢慢坐回炕沿。

她没再看儿子，而是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。

许久，她轻轻说：“元英，妈没念过什么书。

**念过，但他……他现在也不能念了。

这世上的事，不是每个‘为什么’都有答案。

有时候，你非得问，就会惹麻烦。”

她的声音很低，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和“明天要下雨”一样简单的事实。

“就像这冰糖。”

她拈起一颗，对着灯光，“它是甜的。

你吃了，知道是甜的，就行了。

别问它为什么甜，也别问甜是什么。

问多了，糖就没了。

懂吗？”

**英不懂。

但他看懂了母亲眼里的东西。

那是恐惧。

西、**的密语（父亲归来）半夜，**英被冻醒了。

炕火早己熄灭，屋里的寒气像有实质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
他听见外屋有窸窣声，还有极低的交谈。

是父亲回来了——他常在**英睡下后，又悄悄起身，不知去哪儿，**才回。

“……不能再去了。”

是母亲的声音，压得像耳语，却带着颤。

“就这几天，抄完就……抄什么抄！

那是德文！

被人看见，咱们一家都完了！”

沉默。

**英轻轻翻身，脸贴着冰冷的墙壁。

墙那边是父母住的隔间，只挂着一块蓝布帘子。

透过帘子下的缝隙，他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，正坐在那张唯一完好的椅子上。

“淑珍。”

父亲的声音疲惫得像被磨秃了的砂纸，“那是我的心血。

十年了，我译了十年。

眼看最后一点……心**命重要吗？”

母亲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又猛地压低，“**，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？

前院老**，就因为收着本英文词典，全家下放了！

咱们元英才三岁，你让他……”话没说完，成了哽咽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很长，长得**英以为天要亮了。

然后，他听见父亲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那口气叹得那么深，那么沉，像是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了。

“……好。

不抄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

明天……不，今天我就烧了。”

“你舍得？”

“不舍得。”

父亲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雪落在雪上，“可你说了，元英才三岁。”

母亲哭了。

没有声音，但**英看见帘子下，父亲弯下腰，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。

一下，一下，像在哄婴儿。

**英闭上了眼。

他不懂“德文”是什么，不懂“下放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听懂了“烧了”。

烧了，就是没了，像炉膛里的煤，烧完了，就剩一堆灰。

他忽然想起傍晚那个问题。

为什么天会下雪？

为什么盐是咸的？

为什么“多”是“多”？

如果书烧了，这些问题，还会有答案吗？

五、雪夜独行（次日清晨）天没亮透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。

**英醒了，发现父母都不在。

外屋的炉子冷着，灶台上放着半个窝头，一碗玉米糊，糊己经凝了一层膜。

他穿上母亲给他缝的棉袄——袖口接了两次，颜色深浅不一。

推开门，一股寒风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
雪停了。

地上积了厚厚一层，白得刺眼。

院里一个人也没有，只有几行脚印，从各家门口蜿蜒到院门口，又被新雪盖得模糊。

**英沿着脚印走。

棉鞋陷进雪里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
他走得很慢，因为雪太深，几乎到他大腿。

院门口有个邮筒，绿色，漆掉得斑斑驳驳。

他靠着邮筒喘气，白汽一团一团喷出来。

就在这时，他看见了父亲。

丁承儒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下，背对着这边。
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，没戴**，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糟糟地飘。

他手里捧着什么，很厚的一摞，用牛皮纸包着。

他在看那些纸。

看得很慢，一页，一页，像在看什么活物。

**英没喊他。

他靠着邮筒，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
父亲站了很久，久到**英觉得脚趾都冻僵了。

然后，父亲从怀里掏出火柴。

划火柴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清晨里，清脆得像骨头折断。

一小簇火苗亮起来。

父亲蹲下身，把火苗凑到纸页的下角。

纸烧起来了。

先是边缘卷曲、发黑，然后橙红色的火舌贪婪地*上去，迅速蔓延。

父亲没有松手，就那样蹲着，看着火焰吞噬那些他“译了十年”的东西。

火光照亮他的脸，那张总是疲惫、总是沉默的脸上，此刻没有任何表情。

没有悲伤，没有愤怒，甚至连木然都没有。

只是空。

仿佛烧的不是纸，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。

那部分被取出来，烧成灰，他就轻了，空了，可以继续活下去了。

火焰越来越旺。

有烧着的纸页被风卷起，像黑色的蝴蝶，在空中翻飞几下，又无力地坠落在雪地上，嘶一声，熄了，留下一小片焦黑。

**英忽然跑了起来。

他跑得那么急，深一脚浅一脚，摔倒了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
雪灌进棉鞋，冰冷刺骨，但他不管。

他跑到父亲面前，喘着粗气，小脸冻得通红。

丁承儒抬起头，看见儿子，愣住了。

“元英？

你怎么……爸。”

**英打断他，手指着那堆还在燃烧的纸灰，“为什么烧了？”

丁承儒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
“它不好吗？”

**英追问，声音在寒风里发颤，“它做错事了吗？

为什么烧了？

为什么？”

为什么。

又是为什么。

丁承儒看着儿子。

三岁的孩子，站在齐膝深的雪里，棉袄歪歪扭扭，围巾散了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雪地里突然燃起的两簇火。

那眼神里，有不甘，有愤怒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“被剥夺”的抵抗。

丁承儒忽然笑了。

不是刚才那种空茫的笑，而是真正的、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。

他笑起来时，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，但那双总是疲惫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
他伸出手——那只刚刚捧着书稿、点火的手，此刻还残留着烟味——重重地、用力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。

“问得好。”

他说，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亢奋的力道，“元英，你问得好。”

他把儿子抱起来。

三岁的孩子很轻，在他臂弯里像一捆柴。

他转身，背对着那堆渐渐熄灭的灰烬，大步往家走。

雪又开始下了。

细密的雪粒子，打在脸上像沙子。

“爸现在不能告诉你为什么。”

丁承儒在儿子耳边说，热气喷在孩子冻红的耳朵上，“但你要记住今天。

记住你问了‘为什么’。

记住这个问题，永远记住。

等你长大了，等你……等你活到能问‘为什么’而不用怕的那天，你自己去找答案。”

**英趴在父亲肩上，看着那堆灰烬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雪地里一小块黑斑，然后被新雪盖住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
他闷闷地问。

丁承儒的脚步顿了顿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最终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叹息，“也许很快。

也许……要很久。

但你要等，要活下去。

活到能问‘为什么’的那天。

能答应爸吗？”

**英没说话。

他只是转过头，把脸埋进父亲冰冷的棉袄领子里。

那里有烟味，有墨味，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、像铁锈又像旧纸的气息。

很多年后，当**英在柏林公寓里，对着满墙书籍和空白稿纸，试图写下《文化属性与生存哲学》的序章时，他总会想起这个清晨。

想起雪，想起火，想起父亲空茫的脸，和那句“活到能问‘为什么’的那天”。

那时他才明白，父亲给他的，不是一个答案。

是一个诅咒。

也是一个许诺。

六、余烬与火种（当夜）那天晚上，丁承儒发高烧了。

烧得糊里糊涂，一首在说梦话。

有时是德文，音节急促破碎；有时是中文，喊着“别烧”、“还有一页”。

母亲用湿毛巾敷他额头，一遍又一遍，水换了一盆又一盆。

**英坐在炕角，看着父亲在昏黄灯光下潮红的脸。

父亲的眼镜搁在枕边，镜片反射着摇曳的灯焰，像两小簇不会熄灭的火。

半夜，父亲忽然醒了。

他睁开眼，眼神涣散，在屋里茫然地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儿子身上。

看了很久，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
然后，他吃力地抬起手，指了指炕席。

**英愣了下，爬到炕席边，摸索着。

在父亲枕头正下方，炕席的缝隙里，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
抽出来，是一个薄薄的、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本子。

“这个……没烧。”

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，“就这一本了。

你……收好。

别让**看见。”

**英打开油布。

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笔记本，牛皮封面己经磨得发白。

翻开，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，墨迹很旧了：“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——牛顿。

始译于1953年春。”

下面是一行小字，墨色新些，像是最近才添的：“求真之路，苦旅也。

然心火不灭，终有燎原日。

——顾伯年赠，1962年冬”**英不认得“牛顿”，也不认得“顾伯年”。

但他认得那些字。

父亲教过他认字，在那些母亲睡下后的深夜，用指尖在炕席上，一笔一划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他小声问。

父亲没回答。

他己经又昏睡过去，眉头紧锁，额上全是汗。

**英抱着那个小本子，在炕角蜷成一团。

煤油灯的火焰在墙上投出巨大的、摇晃的影子。

屋外，风声一阵紧过一阵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呜咽，在撞门，在无休无止地问——为什么？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？

他低下头，翻开本子第二页。

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，有些是印刷的洋文，旁边是父亲用钢笔写的小字，工整，清瘦，一笔一划，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。

他看不懂。

但他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看那些陌生的符号，看父亲的字迹。

灯光太暗，字又太小，他不得不把脸凑得很近，近到能闻见纸张陈旧的霉味，和墨水里某种苦涩的气息。

翻到某一页时，他停住了。

那一页的空白处，父亲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问号。

问号下面，写着一行字：“第一推动力何在？

上帝之手？

抑或，秩序本在混沌中？”

**英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，轻轻摸了摸那个问号。

墨水己经渗进纸纤维，摸起来有微微的凸起，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。

他把本子合上，紧紧抱在怀里。

油布光滑冰冷，但里面那叠纸，却仿佛在发烫，烫得他胸口生疼。

炕那头，母亲累得趴在父亲枕边睡着了。

父亲在梦里喃喃说着什么，听不清。

**英爬起来，轻手轻脚地爬到窗边。

窗玻璃上又结满了霜花，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、冰晶般的光。

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东西。

一个问号。

**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和他父亲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，一模一样。

然后他蜷在窗台下，抱着那个小本子，闭上了眼。

雪还在下。

无声地，绵密地，覆盖了这个刚刚醒来的、充满疑问的世界。

也覆盖了那条从家属院蜿蜒而出、通往未知远方的、尚未被踩出的路。

而在某个三岁孩子紧握的掌心里，一颗被无数“为什么”浇灌、被一个父亲的绝望与希望共同焐热的火种，正在茫茫雪夜中，发出第一簇微弱而倔强的光。

它要等很久。

但它会等下去。

等到能燃烧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