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春之末,帝都洛阳沐浴在一片暖融的春光里。
桃李芳菲渐次凋谢,唯有廊下院角的牡丹初绽雍容。
风过处,带起柳絮纷飞,也送来各府邸车马碾过青石街面的辘辘声响。
今日是光禄大夫王淳府上举办赏花宴的日子,京中稍有头脸的年轻子弟、世家女眷,多半收到了请帖。
秦衍本不喜这等喧闹场合,奈何家中长辈与王大夫有旧,又念及他初入京不久,总需些场合露面,便再三叮嘱他前来。
他随着引路的仆役,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,步入王府后园。
园中早己衣香鬓影,笑语喧阗。
各家公子女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或品评园中珍稀花卉,或高谈阔论诗词歌赋,或低声交换着朝堂坊间的趣闻秘事。
秦衍寻了个临水且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,目光淡淡扫过人群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他身形颀长,穿着一袭月白云纹的锦袍,腰束同色锦带,仅坠着一枚品相极佳的青玉平安扣,简洁清雅。
面容俊秀,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,眉眼间凝着一股书卷气的沉静,唇色偏淡,抿起时透出些许冷清。
侍从为他斟上一杯清茶,便静立一旁。
秦衍端起茶杯,指尖微凉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视线。
他正欲低头品茶,忽闻不远处的水榭中,传来一阵格外热烈的议论声,间或夹杂着几句清朗又带着几分犀利锋芒的话语。
“哦?
依张兄之见,陛下此次欲重修河堤,乃是****之举?”
一个声音响起,语调不急不缓,却像**淡淡的笑意,瞬间吸引了周遭的注意,也隐隐牵动了秦衍的心神。
他抬眸望去。
只见水榭中央,几位华服公子正围着一张石桌争论。
而被众人隐隐簇拥着的,是一位身着绀青色深衣的年轻男子。
那人身姿挺拔,如庭前玉树,面容俊美得近乎昳丽,一双凤眼微微上挑,眸光流转间,似有星子闪烁,又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。
他手中轻摇着一柄玉骨扇,并未展开,只是闲适地敲着掌心,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正是方才发言之人。
秦衍认得他。
袁慎,袁善见。
胶东袁氏的麒麟子,师从名满天下的皇甫夫子,年仅弱冠便己才名动京师,是这洛阳城中最耀眼的人物之一。
即便秦衍入京不久,也早己听闻过他的种种事迹。
今日,倒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见到本人。
“袁公子有何高见?”
那位被称作“张兄”的公子面色微赧,强自镇定地问道。
袁善见轻笑一声,玉骨扇在掌心顿住。
“高见谈不上。
只是觉得张兄此言,未免失之偏颇。
修堤固坝,短期看确需投入巨资,征调民力。
然,君可知去岁兖州水患,淹没良田千顷,流离失所者数万?
**赈灾所费,岂止修堤之数?
更遑论民生凋敝,税赋锐减之后患。”
他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如珠落玉盘。
“再者,陛下圣明,意在百年根基。
此次重修,并非简单加固,乃是采纳将作大匠新式图纸,可保汴水下游五十年无大患。
此乃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之事。
若因畏难惜费而搁置,待他日水患再起,生灵涂炭,岂非我等之罪?”
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继续道:“至于劳民,**己有明旨,以工代赈,付给酬劳,并非无偿征役。
伤财?
呵,国库充盈,用之有道,方是正理。
难道要守着银钱,坐视百姓悬于水火之上么?”
一番话,条分缕析,既引经据典,又切合时弊,将那张公子的论点驳得体无完肤。
水榭内外一时寂静,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。
那张公子面红耳赤,讷讷不能言。
袁善见却不再看他,转而与身旁另一位友人谈论起古籍版本之学,神态轻松自如,仿佛刚才那场犀利的辩驳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微尘。
秦衍坐在角落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他自幼浸淫典籍,于经世之学亦有涉猎,自然听得出袁善见这番话不仅才思敏捷,更是胸有沟壑,非寻常夸夸其谈的世家子可比。
那光芒万丈的姿态,那从容不迫的气度,那看似谦和实则骨子里透出的骄傲,都像一道强光,骤然照进秦衍有些沉寂的世界。
他感到自己的心弦,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一种微妙的、混杂着欣赏、钦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情绪,悄然滋生。
他见过不少才子,但如袁善见这般,将智慧与锋芒融合得如此耀眼,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魅力的,实属罕见。
“公子,茶凉了,可要换一杯?”
侍从低声询问。
秦衍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竟望着水榭方向出了神。
他微微摇头,将杯中己温的茶水饮尽,一丝苦涩伴着回甘滑入喉间。
园中宴会继续,丝竹声起,舞姬翩跹。
但秦衍的注意力,却难以再从那个绀青色的身影上完全移开。
他看到袁善见周旋于众人之间,谈笑风生,应对自如,时而妙语连珠,引得满座欢颜,时而一针见血,令人无从招架。
他就像这场宴会的中心,自然而然地吸引着所有的目光。
偶尔,袁善见的目光也会扫过园中各处,有那么一两次,似乎漫不经心地从秦衍所在的角落掠过。
秦衍下意识地垂眸,避开了那可能存在的视线交汇,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。
他素来心静,此刻却有些纷乱。
仿佛一池平静的**,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涟漪层层荡开。
宴会至中途,王府仆役捧上笔墨,请诸位才子佳人即兴赋诗,题咏园中牡丹。
众人纷纷响应,佳作频出。
轮到袁善见时,他并未推辞,略一沉吟,便提笔蘸墨,挥毫而就。
诗成,众人传阅,皆是交口称赞。
诗确实是好诗,辞藻华美,意境高远,将牡丹的国色天香与雍容气度描摹得淋漓尽致。
但秦衍远远看着,却觉得那诗如同袁善见此刻的笑容一般,完美得无可挑剔,却也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、礼貌的距离感。
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,包括这即兴的才情流露。
宴会终了,宾客渐散。
秦衍起身,随着人流向外走去。
经过水榭时,他看见袁善见正与王大夫拱手作别,侧脸在夕阳余晖下轮廓分明,笑意浅淡。
一阵微风拂过,带来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清淡墨香与一种独特的、类似冷冽松针的气息。
秦衍脚步未停,心中却己刻下了这个午后,这个惊鸿一瞥的身影。
回到位于城西的僻静宅邸,书房窗明几净。
侍从点燃了熟悉的熏香,是秦衍惯用的、能宁神静气的草木香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宣纸,研墨。
脑海中却不期然地再次浮现出袁善见在水榭中侃侃而谈的模样,那双闪烁着智慧与自信光芒的凤眼,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
他提起笔,悬腕良久,最终却并未落下一个字。
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怔怔出神。
洛阳城的夜,悄然降临。
万千灯火次第亮起,其中一盏,属于胶东袁府,想必依旧热闹。
而另一盏,在秦衍的书房,安静地亮着,映照着主人此刻有些不同往常的心绪。
一场看似寻常的宴会,一次短暂的遥望。
一颗石子,己投入心湖。
波澜虽微,却预示着不再平静的开始。
京华初逢,弦歌己动,只是当时,尚不知曲中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