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将军夫人李婉。
她穿了件月白的素绸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碧玉簪,半点金银饰也无,瞧着竟比寻常官宦人家的主母还要素净。
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望着他时,像是盛了满院的春光,眼角眉梢都带着压不住的暖意,只是那双手,在袖摆下微微攥着,显见得是激动坏了。
“夫人,我回来了。”
沈毅开口,声音带着久在边关的沙哑,却比任何时候都温和。
李婉眼圈一红,忙上前两步,又似想起什么规矩,脚步微微一顿,只**笑点头,眼里的泪珠在打转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
夫君一路辛苦了。”
她身后,站着个身着湖蓝儒衫的年轻男子。
身长玉立,眉目清俊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墨晶镜,正是长子沈慕清。
他望着沈毅,眼神里有孺慕,有敬重,还有几分少年人初见久别父亲的拘谨,躬身行礼时,声音清朗:“父亲。”
沈慕清身侧,还站着个穿浅粉襦裙的女子,一手轻轻扶着隆起的小腹,一手被沈慕清搀着。
她眉眼温婉,见了沈毅,忙跟着屈膝行礼,声音细细软软的:“儿媳赵妧,见过公公。”
是慕清的媳妇,怀着身孕呢。
沈毅望着眼前这一慕,心头忽然一暖。
八年风霜刀剑,仿佛都在这一刻,被这满院的红绸、家人的笑眼,悄悄熨帖了。
他抬手,虚扶了一把:“都起来吧……”随后沈毅的目光便落在了阶前立着的沈慕清身上,眉眼间依稀有沈毅年轻时的轮廓,却更添了几分朗气。
沈毅望着他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朗笑出声,抬手拍了拍沈慕清的臂膀:“慕清?
当真是你。”
他指尖划过沈慕清臂膀上紧实的肌肉,眼底泛起些感慨的潮意:“记得我走时,你还是个连家传那张牛角弓都拉不开的毛头小子,握弓时胳膊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,一箭射出去,能歪到后院的狗窝里去。”
沈慕清被说得有些赧然,垂首笑道:“父亲记性真好。
儿子这些年跟着武师傅苦练,早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。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
沈毅连说两个好字,又上下打量他一番,见他站姿如松,眼神清亮,分明是个沉稳可靠的男子汉了,心中那点因久别而生的生疏,霎时被熨帖得暖暖的。
这时,旁边的李婉上前一步,只柔声道:“老爷一路颠簸,定是乏了。
快进屋歇着,我让小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,又泡了今年的雨前龙井,正温在炉上呢。”
沈毅点头应了,目光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雕花木廊下挂着的鸟笼里,画眉正脆生生地叫着,廊边的腊梅开得正盛,可他瞧了半晌,没瞧见那个总爱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小身影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李婉,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怎么没见惊鸿那丫头?
往常我家书童来报信,她早该像只小雀儿似的扑出来了。”
提起小女儿,李婉的眉眼顿时柔得像**:“老爷还不知道呢。
惊鸿这丫头,如今可出息了。”
她执帕掩唇,笑盈盈地说,“前阵子因缘际会,竟被玄尘子仙师看中了,说她有学医的慧根,硬是收了做关门弟子。”
“玄尘子?”
沈毅吃了一惊,**胡须的手顿了顿,“便是那传闻中能将死人从半个鬼门关拉回来的玄尘子仙师?”
“正是。”
李婉点头,“那仙师脾气古怪,多少达官显贵求着让子女拜师,他都不应。
偏生见了惊鸿,说她‘骨清神秀,慧心通透’,竟主动提了收徒。
这丫头如今每日天不亮就往城郊的青**上去,跟着仙师辨识百草、抄写医书,傍晚才回来呢。”
沈毅听得连连点头,脸上满是欣慰:“这丫头打小就机灵。
三岁时背《论语》,一字不差;五岁那年,府里请的先生讲《楚辞》,她竟能指出先生念错的一个古音。
如今跟着这般人物学医术,将来定是有大出息的。”
说话间,一行人己走进了正厅。
厅内铺着波斯地毯,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八仙桌,桌腿上雕着缠枝莲纹,打磨得光可鉴人。
沈毅在主位上坐下,李婉挨着他坐了侧位,沈慕清则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。
小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奉上茶盏,青瓷杯里的龙井舒展着叶片,热气氤氲而上,带着清冽的茶香。
沈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却被厅内的布置吸引住了——梁上悬着大红的绸带,廊柱上系着红缎扎成的花球,连丫鬟们的围裙角上,都缝了点红丝线。
他放下茶盏,笑问:“这满府的红绸,倒是喜庆。
莫不是有什么喜事?”
沈慕清闻言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起身回道:“父亲有所不知,今日是妹妹的及笄之日。
母亲说,妹妹近年学医术辛苦,又恰逢及笄,便让府里好生热闹一番,也算是给她贺喜了。”
“及笄了?”
沈毅一怔,随即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记得离家那年,惊鸿才刚过五岁生辰,梳着双丫髻,穿着粉色的小袄,拽着他的胡须撒娇,说要跟着他去边关看大雁。
那时她的手还小小的,握不住一支笔,如今竟己长成待嫁的姑娘了。
“好,好啊。”
他连连点头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,“我沈毅的女儿,长大了。”
李婉见他这般模样,笑着递过一方锦帕:“老爷这是怎么了?
惊鸿傍晚就回来了,到时候你再好好瞧瞧她便是。”
沈毅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,朗声笑起来:“是我失态了。
来,慕清,跟我说说,家中,可有什么趣事?”
沈慕清便说起惊鸿上月给府里的老猫治伤的事,说她拿着小银针,有模有样地给猫**,最后竟真的让瘸了腿的老猫重新跑跳起来。
李婉在一旁补充,说惊鸿省下来的月钱,全换了医书,屋里的书架都堆不下了。
厅堂里,茶香袅袅,笑语不断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将这久别重逢的温馨,酿得愈发醇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