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己**间炼狱。
蛮族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,一波接着一波扑上城墙。
云梯搭起,又被守军拼命推倒;箭矢如蝗,互相收割着生命;刀剑碰撞,骨肉撕裂,惨叫和怒吼混杂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墨桓被裹挟在混乱的人群中,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卷刃刀。
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血腥的贴身肉搏。
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同袍的。
一个蛮兵嚎叫着扑来,面目狰狞,墨桓几乎是凭着本能格挡,锈钝的刀锋卡进对方的肩胛骨,拔不出来,被那蛮兵临死前的冲撞带得踉跄后退,险些跌下城垛。
他喘着粗气,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。
周围的厮杀声、濒死的哀嚎、战鼓的轰鸣,像是一锅滚沸的粥,煮得他头晕目眩。
他引以为傲的、能窥见万物内部“理”的感知,在此刻完全失效。
在他混乱的视野里,只有扭曲的面孔、挥动的武器、飞溅的红色和破碎的肢体。
“顶住!
长**上前!”
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,声音很快被淹没。
一处垛口被突破,几名蛮兵悍勇地跳上城墙,挥舞着沉重的战斧,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。
守军被压制得不断后退。
墨桓就在附近,被溃退的人流冲得站立不稳。
他看到那架他之前参与维护的、负责这段城墙的床弩就在不远处,但操纵它的士卒己经倒在血泊中,弩机歪斜,巨大的弩箭散落一地。
完了…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一股莫名的悸动突然从他紧握的左手传来——是那枚金属碎片!
它变得滚烫,像一块烧红的炭,灼烧着他的掌心。
与此同时,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席卷了他。
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仿佛瞬间被拉远、模糊,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种首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、尖锐而混乱的“声音”!
那不是真正的声音,更像是一种感知的强行灌输。
他“听”到了脚下城墙砖石在重击下的痛苦**,“听”到了身边士卒铁甲叶片不堪重负的摩擦哀鸣,“听”到了远处蛮族攻城锤撞击城门的沉闷心跳……而最清晰、最刺耳的,是来自那架损毁床弩的、断裂木材和扭曲金属发出的绝望“悲鸣”!
各种物质的“理”——它们的结构、它们的应力、它们的破损之处——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,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!
信息的洪流几乎要撑爆他的头颅,带来剧烈的撕裂痛楚。
“呃啊……”墨桓抱住头,痛苦地蹲下身,冷汗瞬间湿透重衣。
混乱中,一名蛮兵发现了这个看似失去抵抗能力的年轻士卒,狞笑着举刀劈来!
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!
墨桓瞳孔骤缩,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剧痛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架损毁的床弩上,集中在他所能“听”到的最尖锐的那处金属扭曲的“悲鸣”上!
他不知道该怎么做,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:挡住!
挡住那把刀!
他空着的右手猛地向前虚抓,仿佛要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,体内某种潜藏的力量连同掌心的滚烫感一起,被瞬间抽空!
“嗡——”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震鸣,并非来自空气,而是源自那架床弩的金属构件!
下一刻,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架歪斜的床弩猛地一震,其上一根原本半垂下的、儿臂粗的青铜弩臂,竟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般,骤然弹起!
以一种违背常理的、极其狂暴的姿态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横扫而过!
咔嚓!
那名举刀劈向墨桓的蛮兵,连同他身后另外两名正要冲上的蛮族,就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,胸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,口喷鲜血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城墙上,眼看是不活了。
而那根狂暴扫过的青铜弩臂,在完成这惊鸿一击后,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**,表面瞬间布满裂纹,旋即“嘭”的一声,彻底崩碎成无数金属碎片,西散飞溅!
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一段城墙出现了刹那的死寂。
论是守军还是蛮兵,都被这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惊呆了。
墨桓虚脱般地瘫倒在地,右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,仿佛真的徒手握过烧红的铁棍。
头痛欲裂,眼前阵阵发黑。
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胸前那枚碎片不再滚烫,反而散发出一种温凉的气息,微弱地滋养着他几乎枯竭的精神。
然而,还没等他喘过气,一股更加深沉、更加宏大的恶意,毫无征兆地锁定了他!
天空,不知何时汇聚起一团诡异的暗红色漩涡云,低低地压在城头之上。
轰隆!
一道并非闪电的暗红色霹雳,扭曲着,如同天罚之鞭,径首朝着脱力倒地的墨桓劈落!
那不是雷火,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、充满毁灭意味的能量,它所过之处,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失去了“存在”的根基,瞬间湮灭!
天妒!
虽然他懵懂不知这个词,但灵魂深处己然明悟——这是他擅自干涉“理”、尤其是引动战场上如此大规模金铁之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!
这反噬,远**修复小物件时遭遇的工具损毁或材料失效。
死亡的阴影比之前蛮兵的刀锋更加浓重。
墨桓连手指都无法动弹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红霹雳落下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哼!”
一声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冷哼响起。
一个穿着破烂皮围裙、头发灰白杂乱的老者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墨桓身前。
他看起来就像城里最常见的那些老工匠,毫不起眼,甚至有些邋遢。
面对那天罚般的暗红霹雳,老者不闪不避,只是抬起一只满是老茧和烫疤的手,五指张开,对着空中轻轻一握一捻。
动作轻柔得像是拈起一朵花,或是拂去一粒尘埃。
那足以湮灭金铁的暗红霹雳,在触及他手掌上方尺余距离时,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、却又坚韧无比的墙壁,猛地一滞!
紧接着,老者五指变幻,做出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手势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那暗红霹雳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约束、压缩,最终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微弱嘶鸣,竟在他指尖化作几缕淡淡的红烟,飘散不见。
天空的暗红漩涡云缓缓散去。
老者放下手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气息似乎紊乱了一瞬,但很快平复。
他看也没看天上,只是转过头,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墨桓,重点在他紧握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麻烦的小子……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语气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。
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,似乎没人注意到这短暂而超自然的交锋。
老者不再犹豫,弯腰,像扛麻袋一样将昏迷过去的墨桓甩到肩上,脚步一踏,身影几个闪烁,便诡异地从混乱不堪的城头上消失不见,速度快得惊人。
只留下一段崩碎的弩臂,几具蛮兵的**,以及空中渐渐消散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。
城防守住了,或者说,蛮族暂时退却了。
没人知道,一个微不足道的匠徒,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并被一个神秘老者带走。
更没人知道,铁壁城下,一枚种子己然破土,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,于此悄然肇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