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三天,云湛还是那个云湛——劈柴时木屑溅满脸,晾萝卜干时得跟海风抢时间,搬秋油坛子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可管事老陈看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呼来喝去的随意,总绕着圈儿瞅,想从他沾着卤汁的短打上,看出点别的东西来。
前院那三千尺云缎的事儿,果然没了下文。
这天午后,云湛被派去前院书房送新到的雨前茶。
穿过雕着缠枝莲的月亮门时,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——不远处那座青砖小楼,飞檐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,写着“天禄阁”三个篆字。
那是青云商会的藏经阁,也是云海城的一个谜。
阁门口,一个穿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老者正佝偻着背扫地,竹扫帚划过石阶,沙沙声轻得像落雪。
他就是玄公,整个云海城都知道,连商会会长苏景见了他,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“先生”,说他“肚子里装着半个天下的学问”。
云湛抱着油纸包的茶叶,垂着眼快步走,可经过阁前时,脚脖子突然“崴”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
他低呼一声,怀里的油纸包脱手飞了出去,“啪”地砸在玄公刚扫成堆的银杏叶上。
茶叶罐滚出来,碧绿色的茶叶撒了一地,混着金黄的碎叶,倒像是幅野趣的画。
“对不住!
对不住老先生!”
云湛慌忙扑过去捡,手指抖得厉害,一边拍打着油纸包上的灰尘,一边头埋得快贴到胸口,“都怪我走路不看路,弄脏了您刚扫的地……”玄公停下扫帚,抬眼看他。
老人的眼睛很浑浊,像是蒙着层陈年的雾,可那目光扫过来时,云湛却觉得像被冷水浇了头—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刚才那点“不小心”的伪装,仿佛被看得透透的。
“后生,”玄公的声音沙哑,“心思太重,脚下就飘。”
云湛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头埋得更低:“老先生教训的是,是小子心不在焉了。”
他手脚麻利地把散落的茶叶拢回罐里,又拿起竹扫帚,把那堆银杏叶重新扫好,倒进远处的树根下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在天禄阁的石阶下,望着那扇厚重的木门,手指攥得发白。
他来青云商会三个月,每天路过这里,都想推开这扇门看一看。
那些藏在书架后的书,那些关于商道、漕运、海外物产的记载,是他从前在书斋里都难见的宝贝。
犹豫了半晌,他终于鼓起勇气,轻轻踏上两级石阶,对着门缝恭敬地问:“老先生……小子斗胆,能不能进去……瞻仰片刻?
就看一眼,绝不碰任何东西,也绝不打扰您清静!”
阁楼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檐角的铜铃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云湛的心沉了下去,正准备转身离开,玄公的声音突然从里面飘出来,慢悠悠的:“门口鞋底,干净么?”
云湛一愣,随即狂喜。
他赶紧退下石阶,蹲在旁边的草稞子里,使劲蹭着布鞋底的泥垢,连鞋帮都擦得发亮,这才又轻手轻脚走上去,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一股陈旧书卷混着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,像是瞬间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。
阁楼里光线昏沉,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
无数书架沉默地矗立着,高得顶到了房梁,上面摆满了线装书,书脊上的字有的清晰,有的己经模糊,却都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力量。
玄公正背对着他,在窗边的小泥炉上烧水,铜壶里的水“噗噗”地冒着白气,氤氲出一片朦胧。
“规矩懂吗?”
玄**也没回,声音被水汽裹着,听起来更沙哑了。
“懂!”
云湛连忙应声,眼睛却忍不住贪婪地扫过那些书脊,“绝不损坏书籍,不高声喧哗,不私自夹带任何东西!”
“嗯。”
玄公应了一声,就不再说话,继续专注地看着壶里的水。
云湛轻手轻脚地走进去,不敢往深处去,只在最外围的书架间徘徊。
他的手指轻轻拂过《货殖列传》的书脊,又掠过《漕运考略》和一本封面写着《海外番邦物产志》的旧书,心头一阵滚烫——这些书,每一本都像一扇窗,能让他看到更广阔的世界。
他抽出一本《河工水闸纪要》,刚翻开第一页,就被里面关于水闸设计的图纸吸引住了,看得入了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杯冒着热气的粗茶突然递到了他面前。
云湛猛地回过神,抬头就见玄公正站在他身边,手里端着个粗瓷碗。
“谢……谢谢老先生!”
他受宠若惊地接过,指尖碰到碗沿,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里。
“认得字?”
玄公随口问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。
“家父早年教过一些,略识几个字。”
云湛含糊地应着,不敢说自己从前是个舞文弄墨的书生。
玄公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书脊上的“河工水闸纪要”,嘴角似乎动了动:“看这个?
想当河工,修水闸?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。”
云湛赶紧摇头,组织着语言,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恳切,“小子是想,这水道疏通,讲究‘顺势而为’,堵不如疏;或许……这商路货殖的流通,也是一个道理?
水流不畅会淤塞成灾,商路要是堵了,怕是也会出乱子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意识到自己僭越了,赶紧住嘴,红着脸低下头:“小子胡言乱语,让老先生见笑了。”
玄公没说话,只是转头看向窗外。
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白发上,像是镀了一层金边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水有水性,商有商道。
你这后生,眼睛看的是书,心里想的,倒是比书里的字,深些。”
小说简介
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!这里有一本光明黑暗的宿老的《流放商人,开局打造天下第一商会》等着你们呢!本书的精彩内容:云海城的天,是被青云商会后院的酱菜味儿催亮的。云湛正把最后一筐萝卜干往青石板上摊,手刚撒开竹筐,就被管事老陈的破锣嗓子喊得一哆嗦:“云湛!杵着当桩子?后厨账拿了吗?库房两坛秋油!耽误了早饭,你这月嚼谷别要了!”“来了!”云湛赶忙应声道。三个月前,他还是云家少爷,笔墨纸砚,诗书礼易。三个月后,他背着一只破包袱,以“无亲无故、愿做粗役”的名义,进了青云商会。没人知道他父亲曾是户部主事,更没人知道,那场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