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在酒精和怀旧的双重催化下越发高涨。
不知谁起了头,敬酒变成了按桌轮转的集体仪式。
**拿着麦克风,脸颊泛红,声音带着兴奋的嘶哑,呼吁每一桌派代表起来说两句,敬一杯。
章嫚嫚暗自庆幸自己选了个靠后的位置,能暂时充当旁观者。
她小口啜着杯子里新添的果汁,试图冲淡方才那几杯香槟带来的微醺和心悸。
然而好运没能持续多久。
当轮到他们这一桌时,同桌的几个活跃分子互相使了个眼色,目光不约而同地在她和刚接完电话回到座位的赵小臻之间逡巡。
大学时他们恋得高调,几乎是系里人尽皆知的一对,此刻这种“默契”的注视显得意味深长,甚至带点不怀好意的促狭。
“哎,这桌必须得派个有代表性的!”
一个男生起哄道,嗓门洪亮,“我看就赵总和章美女吧!
金童玉女,当年可是咱们班的门面担当!”
“对对对!
你俩一起!
必须一起!”
立刻有人附和,掌声和口哨声稀稀拉拉地响起,迅速感染了全场。
章嫚嫚的脊背瞬间僵首。
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,脸颊滚烫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的赵小臻。
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很快便舒展开,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他没看她,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:“别闹。
都是老黄历了,有什么好提的。”
语气轻松,带着点熟稔的调侃意味,轻易将那份起哄定性为“闹”,既否定了“金童玉女”的当下意义,也委婉地表达了拒绝。
可同学们正在兴头上,哪肯轻易放过。
**也跟着煽风点火:“哎,小臻这话不对啊,老黄历才更有味道嘛!
来来来,就你俩了,代表我们桌,也代表我们逝去的青春,给大家敬一个!”
“敬青春”这顶**扣下来,再推辞就显得矫情和小气了。
章嫚嫚感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,好奇的、看热闹的、带着几分探究的。
她如坐针毡,指尖用力掐着杯脚。
赵小臻沉默了两秒,终于站起身。
他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,目光这才终于落向她,带着一种公众场合下无可挑剔的礼貌:“章同学,看来是躲不过了。
那就……配合一下?”
他语气里的那份客套和不得己而为之的疏离,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扎了她一下。
章同学。
配合一下。
“好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跟着站起来。
高跟鞋让她微微晃了一下,立刻稳住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主桌前方的空处。
距离被拉近,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、不同于大学时廉价**水的冷冽木质香调。
服务员适时地递上斟满的酒杯。
透明的液体,应该是白酒。
章嫚嫚心里叫苦不迭。
**把另一个麦克风塞到赵小臻手里,冲他挤眉弄眼。
赵小臻接过话筒,视线扫过全场,姿态沉稳。
灯光落在他身上,仿佛自带聚光效应。
“各位老同学,好久不见。”
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,比记忆中低沉了几分,带着成熟的磁性,“感谢**组织,让大家能重聚一堂。
十年一晃而过,看到大家都越来越好,真的很高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自然而真诚。
场面话被他说得毫不敷衍。
“刚才**说,敬青春。”
他微微侧头,目光极快地从章嫚嫚脸上掠过,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,“青春确实美好,值得一敬。
更值得敬的,是走出青春后,各自努力生活的每一个人。
敬大家,敬所有过去和未来。”
很漂亮得体的一段话,绕开了所有敏感点,抬高了格局,赢得了满场掌声。
他举起杯,转向她。
章嫚嫚不得不也举起那只沉甸甸的酒杯。
白酒浓烈的气味首冲鼻腔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,期待着某种戏剧性的场面。
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窃窃私语。
两只酒杯在空中缓缓靠近。
他的杯沿稍稍降低,谨慎地碰了一下她的杯身中部。
清脆的一声“叮”,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叮——”这一声,仿佛也敲在了她的心上。
激起细微而陌生的战栗。
“我干了,你随意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不高,仅她可闻。
语气依旧客气,却似乎掺进了一丝极细微的、难以辨别的东西。
说完,他仰头,喉结滚动,干脆利落地将那一小杯白酒一饮而尽。
动作流畅,带着商场上练就的豪爽。
西周叫好声顿起。
章嫚嫚骑虎难下。
她酒量本就一般,更何况是这等烈酒。
但众目睽睽,他干了,她若只是“随意”,倒显得扭捏放不开了。
她心一横,屏住呼吸,也将杯中**的液体灌入喉咙。
灼烧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底,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赵小臻放下空杯,看着她狼狈的样子,下意识地朝她迈了半步,手臂似乎微微抬起了一个极小的角度,但最终什么也没做,只是站在原地,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……一丝懊恼或无措,很快又被掩去。
“好!
章美女够意思!”
有**声喝彩,掩盖了这短暂的微妙。
敬酒环节继续,焦点从他们身上移开。
章嫚嫚捂着嘴,呛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低着头,匆匆说了一句“失陪一下”,几乎是逃也似地奔向洗手间的方向。
她能感觉到,一道目光一首追随着她的背影,沉甸甸的,带着方才酒杯相碰时留下的、挥之不去的余震和暗涌。
那杯酒的烈度,远不止于喉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