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睁开眼时,阿绣躺在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街上。
身边是穿着短褂、戴着礼帽的行人,有人嘴里喊着“黄包车,法租界去不去”,还有女子穿着高开叉的旗袍走过,裙摆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一个穿着洋装的姑娘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经过,阿绣瞥见头条标题印着“**十年,上海法租界新开洋行”。
她撑着地面坐起来,脑子里一片混乱:“这是哪里?
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
她摸了摸脸颊,还是自己的模样,可怀里的并蒂莲绣帕却像长在了皮肤上,帕子上竟多了片鲜红的花瓣,艳得刺眼。
眉心传来一阵温热,抬手一摸,那里隐隐浮现出淡青痕迹——和阿锦眉梢的疤痕一模一样。
正恍惚间,黄包车夫突然惊呼:“姑娘,你脚底下!”
阿绣低头,只见自己的影子分成了两半:一半是穿宫装的自己,另一半是穿灰布衣裳的阿锦,正对着她缓缓抬手,指尖指向巷口“锦绣阁”的牌匾。
阿绣吓得后退一步,颤声问:“姐姐,是你吗?”
那影子动了动嘴唇,无声地吐出三个字:“十九幅……”阿绣在上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,身上的宫装太过扎眼,引得路人频频侧目,还有小孩跟在她身后喊“古装戏子”。
她攥着衣角,又冷又怕,走到一条飘着绣线香气的巷口,看到一块挂着“锦绣阁”牌匾的绣庄,犹豫了片刻,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绣庄里摆满了绣品,旗袍、手帕、屏风,样样精致。
一个穿着蓝色布衫、梳着发髻的中年女子正在柜台后算账,见她进来,放下算盘抬起头,打量着她的装扮,有些好奇地问:“姑娘,你是哪家戏班的?
要做戏服上的绣品吗?”
绣庄里摆满了绣品,旗袍、手帕、屏风,样样精致。
一个穿着蓝色布衫、梳着发髻的中年女子正在柜台后算账,见她进来,抬起头:“姑娘,要做绣品吗?”
女子的声音爽朗,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。
阿绣攥着衣角,有些局促地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老板,我不是戏子。
我……我是绣娘,从江南来,想在上海找份活计。”
她怕对方不信,连忙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绣帕,双手递过去,“这是我绣的双面绣,您看看。”
女子接过绣帕,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,眼睛越睁越大,忍不住赞叹:“苏绣双面绣!
这劈丝的细腻,这针脚的均匀,可是失传多年的手艺!”
她抬头看向阿绣,眼神里满是欣赏,“我姓沈,是这锦绣阁的老板。
姑娘,你这手艺在上海绝对吃得开。
你若不嫌弃,就在我这里住下,前院做工,后院有间小屋给你住,管吃管住,每月给你三块银元的工钱,怎么样?”
阿绣喜出望外,连忙屈膝行礼:“多谢沈老板收留!
我叫阿绣,以后您叫我阿绣就好。”
沈老板笑着扶起她,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蓝布衫,又领着她去后院的小屋。
小屋靠窗摆着张旧酸枝木绣架,木纹里还嵌着些褪色的丝线,最显眼的是架子侧面,刻着个模糊的“锦”字。
当晚,阿绣刚合上眼,就听见绣架传来“嗒嗒”的挑线声。
借着月光一看,绣架上竟摆着块素缎,上面用银线绣了半朵并蒂莲,针脚与她怀里的绣帕分毫不差。
阿绣摸了摸眉心的淡青痕迹,轻声喊:“姐姐?”
眉心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,一个裹着铁锈般滞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:“妹妹,这绣架……是我当年在静心苑用的那一个……”眉心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,一个熟悉却裹着铁锈般滞涩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,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古井中飘出:“妹妹……我在……”是阿锦的声音!
阿绣刚要喊出“姐姐”,那声音突然被尖锐的丝线断裂声切割,混进几句破碎的低语,声调全然不属于阿锦:“红墙锁魂……第十九幅……补全莲心……”阿绣太阳穴猛地抽痛,追问:“姐姐!
你说什么?
第十九幅绣品是什么?”
脑海里瞬间闪过一片猩红,像是静心苑墙角渗血的砖缝,随后阿锦的意识才重新聚拢,却对刚才的异常绝口不提:“我们好像不在宫里了,这里的人穿着好奇怪,还有人说什么‘**十年’。”
阿绣攥紧绣帕,试探着戳破她的掩饰:“姐姐,你在静心苑最后那夜,是不是有人找过你?
我好像听见你说‘陈太傅的针’和‘十九幅’……”阿锦的意识突然剧烈收缩,像被人捏住了喉咙,阿绣眼前闪过模糊的碎片——阿锦被按在绣架上,一个戴帷帽的人举着沾着朱砂的针,刺向她眉梢的疤痕,而绣架上摊着的,正是一幅标着“十九”的残破绣稿,稿上的并蒂莲只有半朵,莲心处是空的!
“我……我记不清了!”
阿锦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再想头要裂开了!
而且……我总觉得那第十九幅绣品,和我们的并蒂莲绣帕有关……”那碎片瞬间被黑暗吞噬,阿绣眉心的疤痕也跟着一阵刺痛。
原来,姐姐的意识,和她融合在了一起。
阿绣松了口气,又有些心疼。
她和阿锦在意识里聊了很久,阿锦说,那并蒂莲绣帕是祖母年轻时绣的,藏着江南绣**“灵气”,或许是姐妹俩的执念太强,才被绣帕引到了这里。
第二天一早,阿绣就开始在绣庄做工。
她绣的牡丹用了渐变劈丝技法,花瓣从浅粉到深红层层晕染,像是能滴出露水来,沈老板看了都赞不绝口:“阿绣,你这手艺真是绝了!
以后你就专门绣高端绣品,我给你取个名号,叫‘苏绣阿绣’,保证能打响名气。”
果然,没过多久,“苏绣阿绣”的名号就传开了,不少**小姐都慕名来锦绣阁,指定要阿绣绣品。
这天,绣庄的门被两个佣人推开,一个穿着华贵绸缎衣裳的**走了进来,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。
她戴着硕大的珍珠耳环,手里拎着一个描金的盒子,下巴抬得老高,带着几分挑剔的语气问:“谁是‘苏绣阿绣’?”
沈老板连忙迎上去:“张**,您来了!
这位就是阿绣,我们锦绣阁最好的绣娘。”
张**上下打量了阿绣一番,才慢悠悠地说:“我要绣一枚胭脂扣,要用三十年前的老丝线,纹样要和我年轻时的嫁妆扣一模一样。
你能绣吗?”
沈老板有些为难地看了阿绣一眼,凑近张**低声道:“张**,三十年前的老丝线太脆了,绣的时候容易断,怕是不好成型。
要不我给您找些新的好丝线,颜色保证和老丝线一样,绣出来的效果更好。”
“我就要老丝线!”
张**脸色一沉,打开描金盒子,一股浓烈的胭脂香扑面而来,“这是我陪嫁时的丝线,当年我夫君亲自给我买的,除了它,别的我都不要。”
盒子里铺着黑绒布,上面放着一小捆暗红色的丝线,丝线己经有些发脆,却透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你让她绣,一定要绣得和原来的一模一样。
绣好了,工钱加倍;绣不好,我砸了你的锦绣阁!”
阿绣走过来,拿起那捆丝线,指尖刚触到就觉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她看着盒子里的纹样图纸,那是一枚海棠花形状的胭脂扣,针脚细密,透着一股旧时光的韵味。
“**,我能绣。”
她抬头看向张**,眼神沉稳,“但我有个条件,绣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,而且我要在胭脂扣上加一点自己的设计,保证不破坏原有的纹样,您看可以吗?”
张**犹豫了一下,见阿绣眼神笃定,便点头道:“可以,但加的东西必须合我心意,否则我不认。”
**打量了她一番,见她眼神沉稳,点了点头:“三日后来取,若是绣得不好,我可不付钱。”
等张**走后,沈老板才松了口气,拉着阿绣到后院:“阿绣,你胆子也太大了!
这张**是出了名的难缠,她丈夫是上海的富商,咱们可得罪不起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我也是后来才听说,张**年轻时有个相好的,是个穷书生,后来她家里逼着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,那胭脂扣就是书生送她的定情信物。
这些年她一首郁郁寡欢,对那胭脂扣宝贝得很。”
阿绣回到自己的绣架前,拿出素缎和老丝线,开始穿针。
暗红色的丝线穿过针眼的瞬间,突然像有了生命般,缠绕住她的手指。
她只觉得眼前一黑,再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铺着青石板的小院里。
院子里摆着一个绣架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正在绣胭脂扣。
女子的眉眼清秀,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,正是年轻时的张**。
不远处,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树下看书,时不时抬头看向女子,眼神温柔。
“晚娘,这丝线是我托人从江南带来的,你看颜色好不好?”
男子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小捆暗红色的丝线,正是张**带来的那捆。
他将丝线递到晚娘面前,眼里满是温柔,“我打听了,这是最好的苏绣线,绣出来的海棠花肯定好看。
等我考取功名,就用八抬大轿娶你,让你做我最体面的夫人。”
晚娘红着脸接过丝线,轻声道:“我不要什么体面,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,满是甜蜜。
晚娘?
原来张**年轻时叫晚娘。
阿绣这才明白,自己竟进入了张**的过去。
她站在院门口,像个透明人,看着两人的甜蜜日常。
晚娘用那捆丝线绣好了胭脂扣,给男子缝在了衣襟上。
男子说:“等我考取功名,就风风光光娶你。”
可没过多久,男子就被家人逼着娶了富家小姐。
晚娘在他新婚的前一夜,偷偷潜入他的书房,想最后问他一句。
却看到他趴在桌上写着信,信里说:“晚娘吾爱,吾非负你,家父以死相逼,若不娶富家小姐,便断我科举之路,还会派人害你。
待**后有能力,必护你周全。”
晚**心碎了,她以为男子是嫌贫爱富,没想到是这样的苦衷。
可她己无退路,回到自己的胭脂铺,她在一枚新绣的胭脂扣里,缝入了自己的头发和怨念,泪水滴在丝线上,晕开暗红的痕迹。
“既然你负我,我便让你和她,永无宁日。”
晚**眼神里满是绝望,她将胭脂扣送给了富家小姐当贺礼,冷笑着说:“这是我绣的胭脂扣,祝小姐新婚快乐。”
新婚夜,富家小姐戴着胭脂扣,突然七窍流血而死。
晚娘也在自己的胭脂铺里,上吊**了,临死前还攥着那捆没绣完的暗红色丝线。
“不要!”
阿绣惊呼一声,眼前的景象瞬间消失。
她还坐在锦绣阁的绣架前,手指被暗红色的丝线缠绕着,指尖渗出了一点血珠,与丝线上的暗红融为一体。
绣案上的素缎上,己经绣好了一枚胭脂扣,只是扣上的海棠花颜色暗沉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,像是在哭泣。
“妹妹,冷静点。”
阿锦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,却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阿绣拿起剪刀,小心翼翼地拆开胭脂扣的一部分,用新的浅粉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和解莲,藏在海棠花的花蕊里——和解莲是江南绣娘用来象征“解怨释结”的纹样。
接着,她又在胭脂扣的背面,绣了一幅小小的鸳鸯戏水图,那是她在幻境里看到的,男子画给晚**图样。
“晚娘,他从未负你,你也不必再困着自己了。”
她轻声呢喃,指尖的血珠滴在和解莲上,竟让丝线泛起了温润的光泽。
三日后,张**来取胭脂扣。
她接过胭脂扣,起初脸色有些凝重,指尖刚触到背面的鸳鸯图,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:“这……这是他当年画给我的图样!
他说等他考取功名,就绣在我们的婚服上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一首以为他是故意背叛我,原来……原来他有苦衷。”
她捧着胭脂扣,身体摇摇欲坠,沈老板连忙扶她坐下。
阿绣递过一杯热茶,轻声说:“**,怨念只会困住自己。
他心里有你,你也念着他,这就够了。
他若知道你这几十年都活在仇恨里,肯定会难过的。”
张**捧着热茶,沉默了许久,最后叹了口气,眼里的执念消散了不少:“谢谢你,阿绣姑娘。
我守着这恨过了半辈子,今天才算真正解脱了。”
张**付了双倍的工钱,拿着胭脂扣离开了。
走到巷口时,她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天空,阳光洒在她脸上,多年的愁容终于消散了。
阿绣站在绣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,眉心的淡青痕迹闪了闪,阿锦的声音带着欣慰传来:“妹妹,你做得很好。”
可就在这时,阿锦的声音突然扭曲,变成了两个重叠的声线,一个是阿锦,另一个尖锐刺耳:“解了一个,还有十八个……十九符齐了才能破局……”阿绣惊得浑身一僵,追问:“姐姐,你刚才说什么?
十八个什么?
十九幅绣品到底是什么!”
那尖锐的声线瞬间消失,阿锦的声音带着茫然,却多了丝莫名的笃定:“我没说什么啊……但我突然想起,当年在静心苑,贵妃让陈太傅牵头,召集了十八个绣派的匠人,说是要绣一套‘传世绣宝’,可我只见过十八幅纹样的草图,他们总说‘最后一幅要等双生绣娘’……”阿绣盯着自己的影子,发现影子里阿锦的轮廓边缘,竟泛着一丝诡异的黑气,而黑气勾勒出的,正是半朵并蒂莲的形状,她刚要细看,黑气就融入了暮色里。
当晚,阿绣躺在床上,眉心的淡青痕迹闪了闪。
“妹妹,你做得很好。”
阿锦的声音带着欣慰,“我们的绣技,不仅能绣出花草,还能绣进人心。”
阿绣摸了摸眉心,笑了。
她知道,这**的上海,还有更多的故事在等着她。
而她和姐姐的旅程,才刚刚开始。
这时,窗外传来一阵敲门声,沈老板的声音响起:“阿绣,有位顾先生找你,说是研究民俗文化的,想请你绣一幅古籍上的纹样,给家里的老人祈福。”
阿绣起身开门,看到一个穿着西装、戴着眼镜的男子站在门口。
男子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,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。
“阿绣姑娘,久仰大名。”
男子微微欠身,礼貌地说,“我叫顾文轩,研究民俗文化。
我祖父卧病在床,精神一首不好,我在古籍里看到一种‘百寿图’纹样,据说能安神定魂,想请你绣出来,给祖父祈福。”
阿绣接过古籍,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页,就觉一阵熟悉的寒意。
里面画着九十九种“寿”字纹样,纸页边缘发脆,唯独最后一页崭新得像刚装订上的。
最后一个“寿”字格外复杂,中间嵌着朵并蒂莲,旁边用朱砂写着“需以心血为引,方得**”,字迹暗红黏腻,用指尖一摸竟还带着丝湿意。
眉心的淡青痕迹突然剧烈发烫,脑海里闪过碎片般的画面:静心苑的雪夜、陈太傅握着朱砂笔的手、无数卷盖着“荣记”印章的绣稿……更诡异的是,古籍封底贴着张泛黄的照片:穿宫装的绣女眉眼与她和阿锦一模一样,胸前抱着“凤凰泣血”绣品,**是静心苑的大门,门内飘出的绣线缠住了她的手腕,而她手中,正攥着张标着“十九”的绣稿残页。
“这字迹……是陈太傅的。”
阿锦的声音在意识里发颤,“他的笔锋左侧总有个小弯钩,和我当年偷看到的绣稿落款一模一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