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守在网前，我在你身后

，陈亦飞拉着林一帆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。，是林一帆的生物钟太可怕了。五点二十，天还没亮透，陈亦飞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看到林一帆已经穿戴整齐，正坐在床边缠手胶。“你干嘛？”陈亦飞的声音还带着睡意。“起床。”林一帆头也不抬。“几点了？五点二十。”。但他想了想，昨天输给这个人，今天要是再因为迟到被教练骂，那也太丢人了。于是他硬生生把那句脏话咽回肚子里，挣扎着爬起来。，陈亦飞困得直打哈欠。林一帆站在他旁边，背挺得笔直，手里拿着个本子，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“你写什么呢？”陈亦飞凑过去看。

林一帆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，不让他看。但陈亦飞眼尖，已经瞄到了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什么，有数字，有箭头，还有些看不懂的符号。

“训练笔记？”陈亦飞挑眉，“你还记这个？”

林一帆没回答，只是把本子收进包里。

陈亦飞还想追问，就看到周教练从远处走过来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，一男一女，都穿着**队的队服。

“都到了？”周教练扫了他们一眼，“行，跟我来。”

一行人穿过操场，走进训练馆。早上的训练馆比昨**静得多，只有几个场地有人在热身。周教练把他们带到最里面的那片场地，停下脚步。

“林一帆，陈亦飞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两人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正式搭档了。”

陈亦飞看了林一帆一眼。林一帆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别急着高兴。”周教练的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把你们俩配在一起吗？”

陈亦飞想了想：“因为我杀球厉害，他网前厉害？”

“废话。”周教练白了他一眼，“我问的是，为什么是你们两个，不是别人？”

陈亦飞挠了挠头，答不上来。

周教练看向林一帆。林一帆沉默了两秒，轻声说：“左右手。”

“对。”周教练点点头，“左右手配，在双打里是天然的战术优势。你们俩的封网面积，比两个右手将大百分之十五。对方如果习惯了对右手选手的节奏，突然遇到左手，会非常不适应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两人：“但优势越大，磨合难度越大。左手和右手的跑位习惯完全相反，启动步的节奏也不一样。你们要是配不好，就是灾难。”

陈亦飞听得心里有点发毛。他看了看林一帆，林一帆依旧面无表情。

“所以，”周教练指了指场地，“现在就开始。第一堂合练课，我不要求你们打得多好，先把基本的跑位给我跑明白。”

他说完，走到场边，拎起一筐球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
陈亦飞握紧球拍，站到自已的位置上。林一帆站在他左边，两人之间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。

“开始！”

周教练抽出第一个球，发到对面场地的右半区。

陈亦飞几乎是本能地启动，往右前方冲去。他从小就打双打，习惯了右手将的跑位，球在右边，他上；球在左边，搭档上。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。

然而他刚迈出两步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
回头一看，林一帆已经站在那个球的落点上了。他左手一挥，一个漂亮的直线挑球，把球回到对面后场。

陈亦飞愣住了。

不对啊。这是他的球。

“愣着干嘛？”周教练的声音从场边传来，“继续！”

第二个球，发到左半区。

陈亦飞这次学乖了，没有动。他等着林一帆去接。结果林一帆也站着没动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两人对视了零点五秒，球落地了。

周教练把第三个球狠狠抽了过来。

这一次是中路球。陈亦飞和林一帆同时启动，一个往左，一个往右，然后，

“砰！”

两人撞在了一起。

陈亦飞的肩膀撞上林一帆的胸口，林一帆的拍子差点脱手。两人踉跄着分开，球已经落地了。

“停。”周教练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场地都安静了。

他走到两人面前，看着他们。

“你们俩，之前没打过双打？”

“打过。”陈亦飞**肩膀说。

“我也打过。”林一帆轻声说。

“那你们打的不是双打。”周教练面无表情，“你们打的是两个单打选手站在同一片场地上。”

陈亦飞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意识到，教练说的好像没错。刚才那几球，他根本没想过林一帆会在哪里，只是凭本能去追球。

“再来。”周教练回到场边，“记住，双打不是两个人抢球打，是两个人打一个球。你们是搭档，不是对手。”

陈亦飞深吸一口气，看了一眼林一帆。林一帆也正看着他，那双安静的眼睛里，似乎也有点无奈。

“再来就再来。”陈亦飞嘟囔了一句，重新站好位置。

**球，第五球，第六球。

惨不忍睹。

不是陈亦飞抢了林一帆的球，就是林一帆挡了陈亦飞的线路。两个人明明站得很近，却像隔着一条银河。陈亦飞的杀球找不到林一帆做出来的球，林一帆的网前等不到陈亦飞杀过来的球。

第七球，陈亦飞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，后场高高跃起，准备来一记漂亮的杀球。他跳起来的那一瞬间，余光看到林一帆在网前蹲了下来，那是标准的封网姿势，只要他把球杀下去，林一帆就能第一时间扑上去封住对手的回球。

完美。

陈亦飞用尽全身力气，把球砸向对面场地。羽毛球带着呼啸声直冲而下，

然后打在网带上，滚回了自已这边。

陈亦飞落地，愣愣地看着那张网。

林一帆从网前站起来，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
“出界了。”场边的周教练语气平淡，“你那个起跳位置太靠后，角度不够，只能强行往下劈，压不住。”

陈亦飞攥紧球拍，指节发白。

他知**练说得对。那个球他确实起跳位置不好，但他没办法。他的跑位和林一帆完全对不上，每次启动都慢了半拍，只能靠后撤去够那个球。

“再来！”他咬着后槽牙说。

第八球，第九球，第十球。

越来越糟。

陈亦飞开始急躁了。他的动作越来越大，脚步越来越乱，杀球也越来越偏。有好几次，林一帆在网前已经等好了位置，他的杀球却杀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第十一球，林一帆好不容易在网前抢到一个高点，做了一个极漂亮的斜线球，直接把对面的人逼到死角。那个球的位置、角度、落点，简直是给后场杀球的人量身定做的，只要陈亦飞能跟上，就是一记**。

陈亦飞确实跟上了。他冲到后场，起跳，挥拍。

球出界了，至少两米。

林一帆站在网前，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但那一眼，比任何话都让陈亦飞难受。

那眼神里没有责怪，没有失望，只有一种平静的询问，你怎么了？

陈亦飞把球拍往地上一摔。

“不打了。”

他转身往场边走，拿起自已的毛巾，狠狠擦了一把脸。毛巾遮住脸的那一刻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已平静下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已怎么了。明明昨天单挑的时候，他还打得挺好的。怎么一配合，就变成这副德性？

“陈亦飞。”林一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陈亦飞没回头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林一帆走到他身边，站定。陈亦飞用余光看到，他手里拿着那只被摔在地上的球拍。

“你的拍子。”林一帆把拍子递过来。

陈亦飞没接。

林一帆也没收回手。他就那样举着，等着。

两人就这样僵持着。训练馆里其他人还在训练，击球声、脚步声、喊叫声混成一片，只有这片角落安静得可怕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陈亦飞觉得自已都快变成一尊雕塑了，林一帆终于开口了。

“你急什么？”

陈亦飞猛地转过头：“我急什么？你说我急什么？咱俩打了快二十分钟了，一个像样的配合都没打出来！这叫双打吗？这叫**！”

林一帆看着他，眼神依旧安静。

“那你摔拍子有用吗？”

陈亦飞噎住了。

“摔了拍子，球就能进了？摔了拍子，跑位就能对了？”林一帆的语气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陈亦飞心上，“你是我见过杀球最好的人，但你也是我见过最沉不住气的人。”

陈亦飞攥紧拳头，指节咔咔作响。

“你懂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，“你网前那么好，做什么球都行，谁来后场都一样。我不一样。我的杀球要靠人喂，没有人喂，我就是个废人。”

林一帆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伸出手，把球拍塞进陈亦飞手里。

“你不是废人。”他说，“你是我见过唯一能跟上我节奏的人。”

陈亦飞愣住了。

“刚才那些球，不是你跟不上，是我不对。”林一帆继续说，“我习惯了自已以前搭档的节奏，他的启动步比你慢，所以我做的球都是慢的。你太快了，我还没适应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陈亦飞的眼睛。

“再试一次。这次，你按你的节奏来，我跟你。”

陈亦飞看着眼前这个人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人刚才被他吼了，被他摔拍子的声音吓到了，现在却站在这里，跟他说“我跟你”。

“你”陈亦飞张了张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不生气？”

林一帆微微歪了歪头，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。

“为什么要生气？”

“我摔拍子啊，我冲你吼啊，我……”

“你急，是因为你想打好。”林一帆打断他，“想打好，不是错。”

陈亦飞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他赶紧低下头，假装系鞋带，狠狠眨了几下眼睛。

“行了行了，”他站起身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，“再来就再来。这次你可得跟好了，别掉队。”

林一帆嘴角弯了弯：“嗯。”

两人回到场上。周教练看了他们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又拎起一筐球。

第十二球。

周教练发了一个中路偏左的球。林一帆启动，陈亦飞几乎是同时启动。但这一次，林一帆没有去抢那个球，而是往右横移了一步，把左半场的空间完全让了出来。

陈亦飞愣了一下。那个球明明离林一帆更近。

“打！”林一帆的声音从右边传来。

陈亦飞不再犹豫，冲到落点，起跳，挥拍。一个直线杀球，直奔对面空当。

得分。

他落地，看向林一帆。林一帆正站在右边半场，网前的位置，保持着封网的姿势。他的位置刚刚好，既能封住对手可能的回球线路，又不会挡住陈亦飞的视线。

陈亦飞忽然明白了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。

林一帆不是没看到那个球，他是故意让的。他知道陈亦飞的启动步快，知道陈亦飞需要更多的球来培养手感，所以他把球让了出来。

第十三球。第十四球。第十五球。

配合慢慢有了起色。虽然还是会撞，还是会抢，但次数越来越少。陈亦飞开始能感觉到林一帆的位置，有时候不用看，就知道他会在哪里。林一帆也开始能预判陈亦飞的杀球线路，提前一步移动到最佳封网位置。

第二十球。

周教练发了一个极刁钻的小球，落在网前正**附近。这种球最难处理，因为两人都有可能接，又都可能不接。

陈亦飞犹豫了零点一秒。就是这零点一秒，林一帆已经冲了出去。

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，在球落地之前把球挑了起来。那是一个极高极远的挑球，直接送到对面后场底线。

陈亦飞眼睛亮了。

这个挑球，太到位了。对面的人被逼到底线，能选择的线路非常有限。他快速移动到后场，等着对手的回球。

果然，对手回了一个直线高远球。

陈亦飞起跳。这一次，他的起跳位置刚刚好，角度、高度、节奏，一切都是完美的。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这一拍上，球拍划破空气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
羽毛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，直直地钉在对面场地的地板上。

得分。

陈亦飞落地，大口喘着气。他看向林一帆，林一帆刚从地上爬起来，膝盖上沾满了地胶的灰。他也在看着陈亦飞，胸口起伏着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然后，两人同时笑了。

陈亦飞是哈哈大笑，笑得肆无忌惮。林一帆是嘴角微弯，浅浅的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
“好球！”陈亦飞冲过去，一把拍在林一帆肩膀上，“那个挑球太TM到位了！”

林一帆被拍得一个踉跄，但没躲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已膝盖上的灰，又抬头看着陈亦飞。

“你那个杀球，也不错。”

“不错？”陈亦飞瞪大眼睛，“那叫不错？那叫完美！”

林一帆想了想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嗯，完美。”

陈亦飞被他这认真的样子逗乐了，又笑起来。他伸手把林一帆拉起来，两人一起往场边走。拿起毛巾和水壶，坐在场边的长凳上。

“喝吗？”陈亦飞把自已的水壶递过去。

林一帆看了看，没接，从包里拿出自已的水壶。陈亦飞也不在意，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
阳光从高窗照进来，把整个场地染成金色。汗水在两人的皮肤上闪着光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
“林一帆。”陈亦飞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刚才说，我是你见过唯一能跟**节奏的人。”

林一帆转头看他。

“那，”陈亦飞顿了顿，有点别扭地问，“你觉得，咱俩能成吗？我是说，能成那种，厉害的搭档吗？”

林一帆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拧上水壶的盖子，轻轻说：“能。”

陈亦飞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林一帆站起身，把水壶放回包里，“但你要改。”

“改什么？”

“你的启动步，太急了。”林一帆转过身看着他，“你总是想抢在球前面，但有时候，慢一点，反而能更快。”

陈亦飞听得半懂不懂。但他看着林一帆认真的样子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“行，我改。”

林一帆看着他，嘴角又弯了弯。

“还有你的网前。”

“网前也改？”

“太糙了。”林一帆说得很直接，“你只会杀球，不会做球。真正的高手，不是靠蛮力赢的。”

陈亦飞挠了挠头。这话要是别人说，他肯定要怼回去。但林一帆说，他听着，居然觉得挺有道理。

“那你教我？”

林一帆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两人对视着，阳光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。远处，周教练还在和其他队员说话。训练馆里，击球声此起彼伏。这是很普通的一天，很普通的训练。

但对这两个少年来说，这一天，是某种开始。

傍晚的时候，训练结束。陈亦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，一头栽倒在床上。他的肩膀酸，膝盖疼，手也磨出了两个水泡。但奇怪的是，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

林一帆比他晚回来一会儿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。

“什么啊？”陈亦飞从床上爬起来。

林一帆把袋子放在桌上，打开。一份是***，一份是炒青菜，还有两份米饭。

“食堂不是关门了吗？”陈亦飞惊讶地问。

林一帆没说话，只是把筷子递给他。

陈亦飞接过筷子，看着桌上的饭菜，又看了看林一帆。林一帆已经坐下，开始默默吃饭。

“你去外面买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***？”

林一帆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昨天说的。”

陈亦飞愣住了。

他昨天确实说过，在去宿舍的路上，随口说的。他自已都快忘了，这个人居然记得。

“快吃。”林一帆低下头，“凉了不好吃。”

陈亦飞看着眼前这个人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大块***塞进嘴里。

“唔，好吃！”

林一帆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又弯了弯。

窗外，天渐渐黑了。宿舍里的灯光暖洋洋的，照在两个少年身上。他们面对面坐着，吃着一份简单的晚饭，偶尔说几句话，偶尔只是安静地咀嚼。

吃完饭，陈亦飞主动去洗碗。回来的时候，看到林一帆又坐在床上，拿着那个本子在写什么。

“又在记笔记？”

林一帆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把手里的本子递过来。

陈亦飞愣了一下，接过本子。翻开一看，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线路图，有箭头，有标注，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。但翻到最新的一页，他看懂了。

那是今天下午最后一球的线路图。他的杀球线路，林一帆的挑球线路，对手的站位，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。旁边还写着几行字：

“陈的启动步过快，容易抢位。需调整节奏，慢0.2秒。”

“我的网前挑球高度够，但落点可再深半米。”

“此球配合成功原因：让位及时，信任建立。”

陈亦飞看着这几行字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个人，不但记得他爱吃***，还把每一个球都记下来，分析哪里好，哪里不好，哪里可以改进。

“你每天都记这个？”

林一帆点点头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进省队第一年。”

陈亦飞算了算，那应该是四年前。四年，每一天的训练都记下来，那是多少个本子？

他把本子还给林一帆，看着林一帆收进包里。然后他坐回自已的床上，看着对面的人。

“林一帆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以后你的笔记里，可以多写点我的。”陈亦飞说，“我哪里不好，你直接写，直接告诉我。我改。”

林一帆看着他，那双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
“好。”

陈亦飞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又开口。

“林一帆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那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“嗯”。

陈亦飞笑了，闭上眼睛。

窗外，月光洒进来，把房间照得柔和。两个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，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无声的夜曲。

这是他们搭档的第一天。

磕磕绊绊，跌跌撞撞，但总算是，开始了。